# 他松开的那只手,还攥着我的手指
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的病房,白天是咳声,夜里是机器的声音。
监护仪滴滴,呼吸机咝——咝——,一呼一吸,比人还准时。
我在这条走廊上走了几年,脚步早就练成了小跑。可有些病房,我会不自觉放慢。
13床就是。
七十三岁,一个人,一台机器
老爷子七十三岁,呼吸衰竭进来的。
来的时候嘴唇发乌,一句话说不完整,说半句得喘三口气。血氧往下掉,自主呼吸已经撑不住身体这笔氧气账,当班医生当场定了:上呼吸机。
他的儿子在病床边站着签的字。
签完字,儿子把一袋换洗衣物搁在床头柜上,陪了一会儿,腼腆地对我说了句"护士,麻烦你们多看着点",就走了。
这话我听过很多遍。每听一遍,心里往下沉一点……
老人的儿子生活奔波忙碌,只能每天抽空过来送一顿饭,放下饭后便要匆匆离开。
后面的日子,病房里就剩他和机器。儿子抽空送饭过来,饭放下,人就走。床边那把陪护椅一直空着,椅面上的塑料膜,从头到尾没被坐皱过。
第一次上机,抖的是手,慌的是心
01

第一次戴面罩,他整个人是绷着的。
面罩扣上去那一刻,气流猛地灌进来。那不是他自己吸的气,是机器替他吸的。他眼睛一下睁圆,手死死抓着床栏,指节发白,喉咙里滚出含混的声音,上身往起抬,想挣开。
我按住他的肩。
"爷爷,别怕,这气是来帮您的。"
他摇头,隔着面罩漏出几个字:"憋……难受……"
我懂那是什么感觉。像有人掐着点替你把气灌进去,你连不要的资格都没有。第一次上机的病人,十个里有九个想伸手把面罩扯下来。
我把他的手从床栏上一根指头一根指头掰开,握住。
那手凉得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,皮薄,骨节硌人。
"您跟着我,慢慢来。"我凑到他耳边,"我数一二三,您跟着机器的节奏吸气,别抢,让它带着您走。"
一。二。三。
他的胸口慢慢起伏起来,跟上了。血氧从八十八爬到九十四。
我这才发现,他一直没松手。
他不能说话,我们就学着看他的眼睛
上机以后,说话成了奢侈品。
面罩一扣,声音出不来;想写字,又没那个力气。他要什么,只能靠一双眼睛。
第一天下午,他直直地盯着我看,看了很久。我以为他不舒服,查了一遍参数:氧饱和九十六,心率八十二,机器运转平稳。再看他的眼睛,往下瞟,瞟向床头那只水杯。
渴了。
从那天起,我交班时多交代一句:"13床说不了话,看他眼神。"
眼神往上瞟,是想坐起来。眼神往被子底下瞟,是想解手。眼神飘着不聚焦,多半是痰堵了,得听肺、得吸痰。要是眼睛一直望着门口,那是在等人。
那扇门一天开十几次,没有一次是他等的人。
02

一餐热饭,是一场三个人的仗
吃饭这件小事,在他身上是件大事。
面罩得摘,氧气得接上,床头得摇高,人得坐稳。哪一步快半拍,他就可能呛。对呼吸衰竭的老人来说,呛一口不是咳两声就过去的事。
所以每到饭点,我们跟打仗一样。
先摇床头,三十度、四十五度,问他"这样行吗",他点头。再摘面罩,鼻导管塞上,盯着血氧。餐盒打开,饭还热着,儿子买的,两荤一素,米饭压得实实的。
"爷爷,慢慢吃,不急。"
他吃得慢。一口饭嚼很久,嚼着嚼着停下来喘。有几次勺子举到嘴边又放下,抬眼看我,那意思很清楚:我是不是太麻烦了。
我就笑:"您别急,我们饭也没吃呢,陪您一块儿。"
其实那会儿早过了饭点。
一顿饭四十分钟。吃完擦嘴,喂药,床头放平一些,告诉他歇半小时再上机。他点头,闭上眼睛,手在被子外面轻轻拍了拍床沿。
那是在说谢谢。
凌晨三点,他不睡,我也不睡
上机的病人,夜里最难熬。
人一躺平,痰容易积,管路容易压,脑子也容易胡思乱想。后半夜的病房最静,静得能听见气流从呼吸机阀门里擦过去的声音。
那天凌晨三点查房,他睁着眼。
"睡不着?"
他摇头,又点头。
我把椅子拉到床边坐下,隔着手套握他的手。他嘴动了动,面罩上蒙起一小片白雾。
"想儿子了?"
他眼睛一下就红了。
我没再往下问。就那么坐着,一只手握着他,一只手搭在他腕上数脉搏。走廊的灯从门缝里漏进来,在地板上铺开一条窄窄的亮。
后来他睡着了。呼吸机的波形一上一下,很稳,像有人在替他呼吸。

▲ 那盏整夜不灭的灯,替家人守着
机器是冷的,手心是热的
出院那天,他能自己坐起来了。
儿子来接,站在床边有些手足无措,一个劲儿说"谢谢,谢谢你们"。老爷子不吭声,慢慢抬起手,冲我们竖了个大拇指,又把手伸过来。
我握上去。
这回是热的。
在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待久了会明白,呼吸机救的是肺。可一个躺着不能说话、床边空着的老人,光有机器不够。他要的不多:抖的时候有人握住他的手,吃饭的时候有人说一句慢点,半夜睁着眼睛的时候,旁边坐着个人没走。
机器替代不了家人,这个道理我们都懂,也补不上。
但家属没来的那些钟点,我们还在。
稿件来源:护理部
投稿:贺琴琴(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二区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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