叙事护理

监护仪滴答作响的时候，手术室里有一双手在说话。

它发不出声音。但每一个手势，我都读懂了。

——题记

「踏进手术室的那一刻，他哭了」

今天这台手术，是为一位CKD5期终末期肾病患者重建透析生命线。

经年累月的规律透析，已经耗尽了他左上肢的动静脉内瘘。血管早就闭塞，用不了了。

右侧上肢呢？浅表血管纤细，管壁脆弱，加上基础病常年侵蚀，条件差到不行。

反复评估之后，只能选右上肢重新做自体动静脉内瘘成形术。

但这名患者的身体状况，比血管还要棘手。

——一个月前刚经历过大手术，身上还带着胃管、气管切开导管和导尿管。

意识是清楚的，可彻底丧失了语言能力。

核对完信息、护送他踏入手术室大门的那一刻，他压抑许久的情绪瞬间崩塌。

泪水顺着眼角不停往下掉，身体止不住地发抖。

我第一时间蹲下身，牢牢握住他僵硬冰凉的手。

掌心里那股紧绷的力道，藏着的——

是一个透析病人对手术未知的恐惧。

是害怕手术失败、再也没有通路透析的绝望。

我放慢语速，一点点柔声宽慰。

慢慢抚平他焦躁不安的心绪。

▲ "别怕，我在这儿"

「一个手势，就是全部的沟通」

即将铺置无菌单、准备麻醉的时候，他左侧肢体控制不住地发抖。

寒意和紧张绞在一起。

我迅速调整手术床体位，在他腰后垫上软垫，消解长期卧床的腰背酸痛。

双手一直紧紧包裹住他发凉的左手——掌心的温度，是我唯一能给的安全感。

局部浸润麻醉推药，胀痛一阵阵袭来。

我俯身贴在他耳边，提前告诉他接下来会有什么感觉。一下下轻拍他的肩头，用肢体动作分散他的注意力。

手术正式开始了。

术者逐层剥离皮下组织，艰难搜寻适配的动静脉血管。

CKD5期患者体内毒素长期堆积，血管质地脆薄，极易痉挛和渗血。

每一刀分离，每一次探查，都如履薄冰。

我的目光一刻不敢离开监护显示屏。血压、血氧——紧盯着每一点变化。每十分钟准时记录一次数据。

因为气管切开，他没法说话。

我们提前定了一个无声的约定：

但凡身体难受，或者有任何需求，就举起左手，指向不舒服的位置。我会第一时间读懂。

一场没有台词的默契，就此上演——

左手抬起，指向左脚——是麻木酸胀。

我立刻托起他的下肢，轻柔按摩。直到他比出OK的手势，才放下心。

指尖缓缓朝向头顶——是头皮瘙痒。

我小心翼翼避开术区，轻轻替他挠了挠。

没有一句对话，一次抬手、一个手势，就是我们彼此之间唯一的沟通桥梁。

▲ 他抬手，我读懂——这是我们的默契

「他想放弃了」

手术进入血管探查与吻合的关键阶段。

血管狭窄程度远超预判。难度陡然增加。

他越来越焦躁，撑不住了。

他突然抬起左手，反复去搔抓后背，肢体开始挣扎抗拒。

借着动作在传递一个信号——他想放弃了。

起初我只是下意识按住他躁动的手，劝他安静配合。

直到他吃力地转头望向手术区域，我才彻底读懂他眼底的无助：

他害怕血管无法成型。害怕白白受罪。害怕往后没有透析通路。

害怕这条路，走到头了。

我轻轻拭去他不断滚落的眼泪，把他的手贴在我的掌心：

“叔叔，请再相信我们一次。医生会尽全力找到合适的血管，你再坚持一下，好不好？”

温柔的安抚慢慢稳住了他崩溃的情绪。

他微微颔首。重新安静下来，配合手术。

几经细致探查——

终于寻觅到可以吻合的血管位置。

所有人悬着的心，稍稍落地。

▲ 血管吻合——整台手术最紧张的时刻

「一个大拇指，比千言万语都重」

血管吻合完毕。

医生指尖抚过吻合口——清晰有力的血管震颤，如期而至。

这条崭新的生命通路，开通了。

我即刻对比双侧上肢的皮温、肤色与末梢血运，仔细排查有没有发白、淤血、发凉。

伤口缝合前术区有少量渗血，团队快速精准处置。

手术步入尾声。

得知快要结束的那一刻，他费力抬起左手——

朝着我们，比出一个沉甸甸的大拇指。

这个手势，是无声的道谢。

也是告诉自己——熬过来了！

三个小时，一条通路，往后余生的希望

转运返回病房的路上，我一路慢行，仔细护住患者术侧肢体。

不厌其烦地向家属交代：术后肢体严禁受压、睡姿怎么摆、日常活动怎么做、内瘘怎么自检。

原本预估几十分钟的手术。

因为血管条件太差，硬生生拉长到整整三个小时。

一条小小的内瘘，一截纤细的血管——

对终末期肾病患者来说，就是往后漫长透析岁月里活下去的希望。

▲ 他竖起大拇指的那一刻，所有人都觉得值了

手术室里的护理，从来不止是传递器械、监测生命体征。

对于无法言语的患者来说——

一双手、一次搀扶、一个读懂手势的默契，都是驱散恐惧的微光。

有声的安慰可以暖心。

无声的陪伴，更能安人。

叙事护理，藏在掌心的温度里，藏在读懂手势的共情里。

这场手术让我明白一个道理：

叙事护理这东西，说白了就是——

你愿意蹲下来，握住那双发抖的手。

你愿意读懂一个手势背后的恐惧。

医者不只医治血管，更要慰藉人心。

往后我也会继续以温柔为伴，

以默契为桥，

用心守护每一位肾病患者的生命通路。

稿件来源：护理部

投稿：阳璐怡  邹蕾（第二手术室）

配图：来源于网络

文案整理及编辑：宣传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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